Vibe Trading vs Vibe Driving 2.0
为什么 AI Trading 和自动驾驶是同一个问题
差不多五个月前,我写过一篇关于 AI 和交易的访谈。
当时写的时候,很多东西看起来都像吹牛逼。AI Trading 的 L2、L3,持续监控,交易退到后台,AI 在高风险环境里逐步接管控制权,从需求反推场景,靠一整套乘数效应形成标准。
现在回头看,发现这些东西居然都快成真了。
当然,AI Trading 和自动驾驶在产品形态上不能直接等效。一个面对物理世界,一个面对金融市场;一个输出方向盘、刹车和油门,另一个输出买、卖和目标仓位。但如果从用户的损失偏好、控制需求和注意力结构来看,这两个领域又接近得吓人。
它们解决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:
在一个非稳态、高风险、需要持续注意力的环境里,人怎么把控制权逐步交给 AI。
无限的信息,有限的动作
开车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:信息输入几乎是无限的,但最后驾驶员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。
前车距离、旁边车辆的速度、后车有没有顶上来、路边有没有小孩、红绿灯还有多久、地面是不是湿的、道路有没有结冰、对向车是不是准备越线、旁边电瓶车驾驶员的头朝着哪个方向。
这些信息可以无限增加。
但最后驾驶员能做的,无非就是加速、减速、转向、换道和停车。
交易也差不多。
用户可以看新闻、财报、K 线、成交量、宏观数据、利率、汇率、政策、产业链、资金流、其他持仓,以及一大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信息。
但最后落到仓位上,能做的仍然很有限:
买,卖,持有,加一点,减一点。
人类驾驶员之所以会特别疲劳,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输入信息没有自然上限。
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看够了。多看一辆车、多看一个路口,都可能改变接下来的动作;少看一眼,也可能刚好错过一个会导致事故的东西。
所以人在开车时承担的不只是信息处理,还有一层更麻烦的责任:
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?
交易也是如此。
一个人看完十条新闻之后,不会自然知道第十一条新闻是不是会推翻前面所有判断。研究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。你可以永远继续看,永远继续补充信息,也永远无法证明自己已经看够了。
这才是盯盘真正累的地方。
不是信息太多,而是没有人替你宣布:
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形成一个动作了。
AI 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知道更多,而是结束思考
智驾同样面对无限的信息输入。
摄像头、雷达和其他传感器每时每刻都在接受大量信息,但智驾系统最后必须输出驾驶动作。
左转两度,减速,保持车道,或者停车。
这个动作未必永远正确,但它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:决策的闭合点。
这一刻的信息已经被系统处理过了,系统决定这么开。
于是人类驾驶员不再需要证明自己理解了整个道路环境。他只需要判断一件事:
这个动作看起来对不对,我要不要接管?
这就给了人类驾驶员一种“驾驶的合法性”。
人在有智驾辅助时,不需要持续把整个世界从头理解一遍。系统已经把无限的观察空间压缩成了一个有限、可见、可以被覆盖的动作。
人的角色从全量认知者,变成了行动审议者。
这件事映射到 AI Trading 上也是一样的。
一个只会给用户堆新闻、研报和解释的系统,并没有真正减轻用户的负担。它只是给用户提供了更多输入,然后让用户自己把这些输入压缩成动作。
市场为什么涨?
这个政策影响哪些板块?
原油上涨会怎么影响美股?
这些问题当然都很重要,但最后用户仍然要自己回答:
那我到底要不要动?
动多少?
什么时候动?
如果 AI 只是帮助用户理解市场,而不提供一个明确的控制输出,那么最累的那一步仍然留给了用户。
所以真正有价值的输出,最后一定要落到控制面上:
当前继续持有。 目标仓位从 50% 降至 35%。 跌破某个条件后减仓。 现在不执行,但需要在某个事件之后重新评估。
这些输出不一定比 AI 前面的分析更聪明,但它们让整个系统形成了闭环。
用户终于不需要回答“市场到底意味着什么”这个无限问题,只需要回答:
我接受不接受这个有限动作?
AI 产品最重要的能力,可能不是替用户知道更多。
而是替用户结束思考。
当然,不是禁止用户思考,而是在无限的信息流里面,给出一个足以行动的暂时结论,让用户知道现在已经可以做决定了。
用户怕的不是黑箱,而是不知道黑箱在哪
过去的 OpenAlice 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AI 给出的主观判断其实大差不差,甚至盲猜仓位的直觉也不差。市场状态不好的时候,AI 大概知道应该降低仓位;风险扩大的时候,AI 也大概知道应该保守一点。
从有效性来说,它并不差。
但用户用起来总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。
Alice 很莫名其妙地告诉用户市场不太好,又很莫名其妙地给出一个目标仓位。哪怕产品里已经放了很多研究、解释和市场信息,用户仍然会觉得:
为什么是 35%?
为什么不是 20%,也不是 50%?
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?
问题在于,Alice 可以解释市场为什么不好,却很难解释为什么不好到恰好应该持有 35%。
因为这类数字本来就是综合判断。很多时候,它不是从一条完全可以还原的公式里推出来的,而是模型根据大量信息给出的一个大致合理的结论。
于是 OpenAlice 的有效性走在了可解释性前面。
它经常能够给出不差的答案,但产品没办法证明它为什么有资格这么自信。
Auto Quant v2 加进来之后,原本的产品功能其实一点都没变。
该监控还是监控,该分析还是分析,该给目标仓位还是给目标仓位。
但用户突然更放心了。
因为现在可以说:
Alice 对市场的判断是这样的,Auto Quant 给出的目标仓位是 35%。
用户也不知道 Auto Quant 里面具体做了什么。
他可能不懂回测,不懂风险平价,不懂协方差矩阵,也不知道里面的模型是怎么跑出来的。但他知道,这个结论是 Auto Quant 给的。
这就够了。
所以用户怕的从来不是黑箱。
用户怕的是不知道黑箱在哪。
过去整个 OpenAlice 是一个弥散的黑箱。Alice 负责聊天、研究、监控、分析、目标仓位和提醒,什么都做,所以任何一个结论都像是一个聊天机器人突然拍脑袋说出来的。
现在不可解释性被塞进了 Auto Quant。
Alice 负责理解和沟通,Auto Quant 负责数值判断,监控系统负责发现变化,用户负责接受、修改或者拒绝动作。
每一层仍然可能是黑箱,但黑箱有了门牌。
系统级的不可解释性,被收容成了模块级的不可解释性。
过去是闹鬼,现在是机房。
人类显然更信任机房。
Auto Quant 是一个好用且简洁的屎山
Auto Quant v2 是一个很好用、很简洁,同时也很屎山的东西。
这玩意我一行代码都没写。
我把它扔进了一套自动迭代的长程开发工作流里面,让 AI 自己不断干活、发现问题、修改工作台,然后继续干活。
它和 INM、Mujica 算是同一种架构的产物。
传统软件开发的结构一般是:
人类专家定义需求,工程师实现功能,用户使用产品。
但 Auto Quant 的结构更接近:
AI 使用工作台完成任务,发现工作台不好用,修改工作台,然后继续完成任务。
使用者和建设者是同一个主体。
它不需要做需求访谈,也不需要向产品经理解释为什么某个中间产物很重要。AI 发现增加一个缓存、补一个工具、换一个数据结构或者生成一种新的报告,能让后面的任务更好完成,它就直接把这个能力长出来。
所以 Auto Quant 最值得讨论的并不是代码写得优不优雅。
它真正验证的是另一个问题:
当人类只负责定义目标、约束和反馈时,AI 能不能独立长出一个长期可用的复杂系统?
目前来看,答案是能。
至于为什么长出来的是屎山,也很正常。
自然选择从来不奖励架构优雅,只奖励能跑、能修、能继续活下去。
人的身体也不是什么简洁架构,喉返神经还要绕着心脏走一圈,不也用了几亿年。
为什么我不认为会有比 Auto Quant 更好的 AI 量化工作台
这里可以得到一个很微妙的纯理论推论。
我不认为会有比 Auto Quant 更好的、给 AI 使用的量化工作台。
这里的“最好”不是说 Auto Quant 是全世界最专业、最快、功能最多的量化平台。
而是说:
对当前这批 AI、当前这类任务和当前这套长程工作流来说,很难存在一个严格比它更适合 AI 的工作台。
因为工作台不能脱离用户讨论。
纯粹比速度的话,汽车没有飞机快,飞机没有火箭快,火箭没有陨石快。
那我为什么不坐陨石出门?
工具的性能不是工具的固有属性,而是工具、用户、任务和环境共同构成的关系属性。
人类量化研究员喜欢的工作台,可能强调 notebook、可视化、经典模型、代码可读性和交互体验。
AI 需要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:
- 中间状态容易续接;
- 失败之后能够恢复;
- 工具可以组合;
- 日志容易定位;
- 实验可以批量生成和丢弃;
- 上下文能够压缩;
- 缺少能力时可以直接修改自己。
这两套标准甚至可能互相冲突。
人类觉得清晰优雅的流程,对 AI 来说可能充满没有意义的交互和上下文切换。AI 用得特别顺手的目录和代码,人类打开之后可能觉得像建筑垃圾。
但人类觉得像建筑垃圾,并不能证明它不是 AI 的好工作台。
Auto Quant 的使用者就是建设者,建设过程又发生在真实任务里面。
这会产生一个很强的显示偏好:
一个工作台是不是真的适合 AI,不应该问人类专家,而应该观察 AI 在拥有修改权限之后,最终把工作台改成了什么样子。
司机自己长期改出来的驾驶舱,未必最好看,但大概率不会太难开。
外部如果出现一个更好的功能,只要这个优势能够被 AI 观察、理解和验证,Auto Quant 理论上就可以把它吸收回来。
所以它的壁垒不是某一段代码,也不是某一个量化模型,而是这个闭环:
实际使用者能够修改环境,修改结果又立刻进入下一轮真实使用。
别人可能做出某一个局部更好的功能,但很难永久做出一个整体上更适合 Auto Quant 里面那些 AI 干活的工作台。
因为他们是在替司机猜车。
而 Auto Quant 的司机已经住进了车厂。
买车让司机挑,不一定最好,但总归不会太差
我没有系统学过量化。
你让我去当量化专家,我觉得对用户来说反而不太负责。
如果我硬学一点量化知识,再亲自设计 Auto Quant,很容易做成一个“半路出家的产品经理想象中的量化工作台”。
我会天然偏向自己能看懂、能讲清楚、觉得经典的东西。但真正进去干活的不是我,是 AI。
那我为什么要替 AI 设计一个主要方便我理解的工作台?
买车让司机挑,可能挑不到世界上最好的车,但总归不会太差。司机至少知道座椅舒不舒服、视野好不好、刹车线不线性、一天开八个小时以后哪里最折磨人。
让一个不怎么开车的人按照汽车工程教材替司机选,反而容易选出一辆参数漂亮但根本不愿意开的车。
当然,买车可以让司机挑,但刹车检测最好别也让司机自己签字。
Auto Quant 可以自己长工具、自己选方法、自己改架构,但真实性约束应该尽量独立于生成体系。
数据时间边界、未来函数、样本外验证、交易成本、风险上限、可复现性和实盘偏差,这些事情不能让系统自己随便修改标准。
内部工作台可以让 AI 自由进化。
外部真实性必须有独立约束。
真正的豪车到底需不需要智能驾驶
这个问题又回到了 OpenAlice 一开始解决的命题。
有人会说,真正的豪车不需要智能驾驶,因为豪车车主会自己请司机。
这个说法只成立一半。
它把“有人替你做”,误认为了“系统不需要具备这个能力”。
豪车车主确实可以请司机,但有司机和有智驾并不互斥。
今天我想在后排睡觉,可以让司机开;晚上临时自己出门,可以自己开;高速开累了,可以让智驾接管;司机请假了,车仍然能工作。
真正的豪华不是替用户预先决定一种生活方式,而是给用户更大的选择权。
你花一百万买一辆车,结果车缺少一种重要能力,理由是你可以再雇一个人补上,这个逻辑其实不太豪华。
照这个说法,豪宅也不需要智能家居,因为可以雇管家;私人飞机也不需要自动驾驶,因为可以雇飞行员;电脑也不需要自动化,因为可以买程序员。
显然不是这样。
司机解决的是劳动替代。
智能驾驶解决的是系统能力和随时可用性。
请司机意味着驾驶能力存在于另一个人身上,你购买的是他的时间;拥有智驾意味着这项能力附着在车上,可以随时调用。
这和 OpenAlice 的命题完全一样。
传统金融世界也会说,真正有钱的人不需要 AI Trading,因为他们可以请基金经理、私人银行和家族办公室。
但请人并没有消灭需求,只是引入了另一个代理人。
你仍然需要判断这个人靠不靠谱,他的利益和你是否一致,他有没有持续关注你的具体情况,他的决策依据是什么。
OpenAlice 并不是简单替代基金经理,正如智驾也不是简单替代司机。
它是在用户和市场之间增加一层属于用户自己的持续能力。
用户可以请人、买基金、听分析师,也可以自己做决策。但他始终有一个不睡觉、不忘记上下文、直接服务于自己目标的系统。
真正的豪华不是:
我足够有钱,可以请人替我做。
而是:
无论我想自己做、让人做,还是让 AI 做,我都随时有选择,并且不依赖任何一个单点。
消费品存在之前,需求当然也有解决方案
这其实是一个零售问题。
当一个消费品不存在的时候,用户的需求往往也有解决方案。
没有洗衣机的时候可以请人洗衣服,没有照相机的时候可以找画师,没有搜索引擎的时候可以去图书馆问管理员。
所以“用户原本就有其他解决方案”,不能证明一个消费品没有必要存在。
相反,它往往证明这个需求是真实存在的。
真正的问题是:
一个原本只能通过雇佣、组织关系和专业服务解决的需求,有没有必要被产品化成个人可以直接拥有的能力?
消费品和服务之间最根本的区别,不只是价格,而是能力的所有权。
请司机意味着驾驶能力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拥有智能驾驶,意味着能力随车存在。
买基金意味着投资决策能力掌握在基金经理和机构流程里。
OpenAlice 想做的,是让持续研究、监控和执行能力附着在用户自己的账户、数据和生活里面。
哪怕最后做出的动作完全相同,用户和能力之间的关系也不同。
零售化也不要求产品在最高水平上战胜最专业的人类服务。
智能驾驶不需要超过全世界最好的私人司机,它只需要在大量普通场景里面足够可靠、随时可用、不需要额外协调,就已经有巨大的产品价值。
OpenAlice 也不需要比最顶级的量化基金更强。
它只需要让一个本来没有私人交易团队的人,拥有接近“有人一直帮我看着”的体验。
这就足够构成一个消费品。
AI Trading 和自动驾驶属于同一个需求 bundle
所以回头再看,当时把 AI Trading 和自动驾驶放在一起讨论,判断并没有错。
二者的产品形态不能直接等效,但它们对应的损失偏好和需求心智极度相似。
用户处于一个非常接近的 bundle 里面:
- 我希望保留最终控制权;
- 但不想持续付出全部注意力;
- 我愿意把常规动作交给系统;
- 但异常情况下必须能理解、覆盖和接管;
- 我害怕的不是日常表现差一点,而是一次尾部事件把过去的积累全部毁掉;
- 系统即使绝大多数时间不做事,只要它随时在场,就能降低我的焦虑;
- 我需要的不是纯粹替代,而是“我做、AI 做、专业人士做”之间可以自由切换。
它们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价值函数:
用系统的持续能力,换取自己的注意力自由;用可控的冗余,降低尾部风险带来的长期心理负担。
这就是为什么纯电和增程、后驱和四驱、司机和智驾,都可以拿来类比 AI Trading。
增程和四驱解决的并不只是那 5% 的极端场景。
它们真正消除的是另外 95% 时间里对那 5% 的焦虑。
智能驾驶解决的也不只是开得比人好。
它让人在堵车、高速和泊车这些持续侵蚀心智的场景里,可以暂时把注意力让出去。
OpenAlice 的监控、Inbox、Automation 和 Auto Quant 也是一样。
它们不一定直接创造更多利润,但它们让用户知道:
市场不会因为我去睡觉、写代码、开车或者谈恋爱,就彻底失去管理。
所以 AI Trading 和自动驾驶在行业分类里毫无关系,但它们可能属于同一个更高层的零售品类:
高风险持续活动中的个人智能代理。
这个品类的用户既想拥有主动权,又想从主动权的日常负担里解脱出来。
他不愿意彻底把事情交出去,也不愿意永远亲自盯着。
这才是 OpenAlice 一开始真正想解决的事情。
不是替用户猜中市场。
而是让交易在用户不看市场的时候,依然保持连续、理性和可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