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难是文学的温床
苦难是文学的温床
司马迁说过一段话,「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,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,屈原放逐乃赋《离骚》,左丘失明厥有《国语》」。这是中国文学传统里关于创作起源最早的总结之一。
简短的表述也有:「国家不幸诗家幸」。诗人的好运,恰恰是国家的厄运。这个版本把那种偷换的伦理感讲得很赤裸:把别人或自己的苦痛炼成作品,本质上是某种自体吸血。
这句话用现代一点的语言表述就是「苦难是文学的温床」。
但只用「苦难」这个词,其实说窄了。
摩擦力,而非苦难
苦难是摩擦力的强形式。一个创作者真正需要的,不一定是苦痛,而是和世界之间一段需要翻译的距离。
漂亮女生做内容受限,不是因为漂亮本身,而是因为她生活输入端的摩擦力小。世界主动迎合,她不需要把世界翻译成文字才能理解。
需要翻译才能理解世界的人,丑男、外来者、失败者、神经多样性人群、移民、边缘人,天然是创作者储备库。他们的生活是「先看不懂,被迫想明白」的循环,这个循环的副产品就是内容。
所以真正的判断标准不是受过多少苦,而是和世界的摩擦系数有多大。摩擦力涵盖苦难,但还包括好奇心、错位感、不被理解、为什么别人看不到我看到的东西。这些都不是 suffering,但同样产出内容。
创作者的反向激励
创作者最大的敌人不是失败,是舒适。一旦真的成了,身边都是同温层,世界开始迎合,再没人挑战,输出能力会从生命体征里被慢慢抽走。
所以那些能持续输出几十年的大创作者,几乎都在主动制造新摩擦:换城市,换语言,做反共识选题,跟所有人吵架。
鲁迅不停骂人,海明威往战场上跑,村上春树跑步几十年给自己制造对抗。本质是同一件事,维持自己跟世界的紧张关系。
苦难是文学的温床,但成功是文学的坟场。创作者一辈子的命题,就是怎么在两者之间不被任何一边吃掉。
题材在外,表达在内
题材选择层,必须做内容,响应外部需求。这一层不接受「我想写啥写啥」的逻辑。苦难本身就是最好的素材库。
表达执行层,必须做自己。调性、节奏、判断、立场,这一层是别人关注一个具体创作者而不是另一个账号的全部理由。
纯做内容的结果是变成内容农场,无差别可替代,AI 第一个取代的就是这群口水货。
纯做自己的结果是没人看,因为没有需求侧入口。
延伸到具体的内容选题策略,可以再分两条。
第一,对一个正在流行的东西,要做点评。
先发点评把位置立住,展示懂行的立场。然后发教程把流量吃到,拿一个「我教你怎么干」的位置。
两条帖子的真正威力不是流量叠加,是前一条帖子定的价让后一条帖子的教程被高看。同样的教程内容,从一个会点评的人嘴里说出来,权重不一样。
第二,对一个现在没人关注、但大家心里普遍有焦虑的东西,要做教程。
比如节假日前的睡眠焦虑,比如季报前的失业焦虑,比如大学报志愿前的专业焦虑。这种话题没形成热搜,但市场上一定有这种焦虑在涌动。
这时候不用管对不对,直接告诉大家该怎么干就完事了。一条「放假干什么?就是往死里睡」可以爆出五六十万的阅读,不是因为内容多深,而是它把所有人节前憋着没说的那句话替他们说出来了。
热点点评要正确,因为读者会拿这个判断去站队。但焦虑教程的正确性是次要的,验证感才是主要的。读者要的是被允许、被认同、被解放。
「你这么想是对的」就是这类内容的全部价值。
这两类之外的内容,基本没人看。发了也只是浪费时间。
谢谢你夸我是美少女
把这个框架落到具体的内容创作上,要先理清两个被人混为一谈的概念:做内容和做自己。
做内容是响应外部需求,按市场逻辑选题。做自己是想发什么发什么。这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很多人做不好内容,是因为没意识到这个区别。没人天生活在别人的关注视角里,除非长得漂亮,可以靠刷脸吃一阵子,但单纯刷脸有上限。
让一个长得漂亮、衣食无忧的人产生很深的思考,概率并不大,因为生活环境决定了他们不需要想那么多。
所以很多内容其实是由那帮「不受欢迎的丑男人」构建出来的,去营造交流环境,构建某种精神鸦片。
但这套区分还可以再细一层。
很多创作者死在 insight 类内容上。
insight 是创作者一厢情愿的「我觉得这个有意思」。它要求读者跟着思考,要求读者已经在创作者的语境里。
这两个要求都很贵。一个量化博主写一段对马桶品类的观察,理论上很对,实际效果一定掉粉。读者来这里是学 AI 的,给他讲马桶谁能看懂。
但 insight 也不是没用。教程和点评的作用是拓宽关注者总数,insight 的作用是筛选和巩固核心粉丝。
所以问题不是发不发 insight,是节奏配比。教程和点评是日常货,insight 是间歇性的。完全不发 insight,会逐渐变成另一个可替代的内容账号。
完全只发 insight,是慢性自杀。当然很多创作者因为能力问题发不出 insight,这又是另一个层面的讨论了。
挨骂是产品质量信号
做内容做大,必然挨骂。这是个终极宿命的问题。
被骂意味着说了足够具体、足够有立场的东西,让人能不同意。
和稀泥的内容不挨骂,因为它什么都没说。所以挨骂是「我说了点什么」的滞后指标。
只要说的话有人看就一定会挨骂,什么时候早点接受这个宿命,什么时候心情就能好点。
中国有句话叫“黑红也是红“,仿佛除了黑红以外还有一条康庄大道——没有的呢亲亲,所有红的路都是黑红。连美少女跳舞的视频底下都有一群人在骂。
我听古代圣明的人说,撰写书籍的人,没有不被批评的;发表言论的人,没有不被反对的;为别人利益奔走的人,没有不被歧视的。圣贤之道,尚且如此。何况是现在的一个小小自媒体呢。
负空间
说到底,让一个账号有形状的,不是它发了什么,是它不发什么。
哪些内容不想发,哪些需要审慎,哪些需要克制。这些拒绝的累积,才形成「这个人有底线、有判断、不出卖」的信号。
一个什么都肯发的账号,无论数据多好,都不会有人对它产生真正的信任,因为它没有形状。
像绘画里留白比涂色重要,定义一个账号的不是它涂了什么,是它在哪里收住了。形状是由它不是什么雕出来的。
具体到一个垂直领域的创作者,这个负空间可能包括:拒绝跟某些热点(即使流量好),拒绝吹某些项目(即使有商务机会),拒绝用某种语气(即使能涨粉),拒绝在不懂的领域装懂,拒绝把专业框架包装成具有误导性的建议。
还是回到我最喜欢的开车的比喻。其实开车的时候,除了前后左右的四辆车,其他的车跟你大概率都没什么关系。但当有别的车切入你的前后左右的某个方向时,你对那个司机的“评价“就形成了,是素质高、素质低、不长眼?——都有可能。
大部分人看不到你做的内容,但大部分人都关注热点。反过来说,当你出现在热点里时,你最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。如果看到一个空位就往里面插,就只能被打入“低素质司机“的你谈了。
苦难
绕一圈回到题目。
苦难是文学的温床,是因为苦难制造了创作者和世界之间的引力
一个创作者的全部修行,是怎么在还有摩擦的时候不浪费它,在快没摩擦的时候主动去找。
这件事和写作技巧、内容方法论、传播策略都没关系,是更底层的一个问题:保持和世界、以及世界上的人之间的紧张关系。
无穷的远方,无穷的人,都与我有关。